高尔夫,你是否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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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这么一个祖籍皖北的后代,如果不是撞上这么一个题材,怎么说也不会与高尔夫运动接缘,所能做到的,仅仅是远远的敬仰,并且一无所知。我一向坦陈自己籍贯的贫穷,要是我想在朋友面前炫耀的话,只能告诉他们现在从我曾祖父那一辈曾经生活的地方到上海终于有了一趟“专列”——上面挤满了蓬头垢面的民工。高尔夫球场上的百幕大草籽恐怕永远也不可能撒到那片贫瘠的土地上。
几个月里,与高尔夫的祖先纸上谈兵,你来我往,已经混得纯熟,看见有人装模作样挥杆放情,初具洞察真伪的眼力。至于对高尔夫的历史渊源与人文礼仪的在握,肯定大大超越球场上那一拨常客的水准。唯一汗颜的是,触摸过几回球杆,可是没有勇气潇洒一击。
我掂过那球的分量,沉甸甸的。
开头那阵子,连球场的“超级球迷”都不知底细的误以为我是此道中老手——否则不可能懂得那么多!天晓得,我真有懵人的迹象。其实是靠了个把月里的临阵磨枪,闷头查阅了所能找到的有关高尔夫的史料,东抹西涂了七千多字的《阐述》,洋洋洒洒,一派高屋建瓴的阵势。从十四世纪苏格兰牧羊人的混沌,到英国贵族祖先的精神剖析,从脚登12胶钉鞋到如今决不允许超过50。38克的酒窝状小球,我仿佛是在给蒙昧的人们上一堂高尔夫启蒙课,实质是自己也刚刚懂得。当时就颇为自信地想着,看来不可能有第二个导演愿意花这么多的脑筋,并且言近旨远地表达对这个题材的理解。我又不经意地跌入了玩物丧志的泥坑。
想来我真的对高尔夫运动抱有虔诚的敬意,否则不会把那份《阐述》改写成一篇人文意味的文字,并且取名为《探访陌生领地的终结》这个题目,心里期盼着再次踏上那方柔软的草地,要用顶礼膜拜的目光和莫名的心窍体味昔日贵族崇尚文明的感觉。然而,令人困惑的种种迹痕开始叫我沉沦。
崇拜统治了心理之后,往往赋予我惯以的冷峻目光。
传统的高尔夫首先是一项健康的运动,号称“从八岁到八十岁”都适合的运动项目。说得也是,当初苏格兰的放羊娃置身于蓝天绿地,闲得无聊,于是想出了这个自娱自乐的游戏,要想宣泄一下过剩的体力,就挥几下木棍,累了,就放肆地展开四肢,仰面长天作自己的梦,好一种令现代人嫉妒的田园诗般的日子。然而,它怎么会到后来竟然演变成了贵族们独享的领地,干脆把下里巴人的发明者们统统拒之门外了?我们不得不回溯其中的蹊跷,或者说是揭一揭趾高气扬的富贵人家不愿被人知晓的老底。
中世纪欧洲贵族是当时拥有权势的阶层泛意界定称谓,在祖先们的血统与封号已经无力维护子孙们地位的时候,社会无情地用权势、财富和地位重新确认贵族,只要你有钱有势,国王也不得不刮目相看,并乖乖的赐给你贵族封号,这无疑是一个进步。老鼠的儿子个个会打洞,老子英雄小子未必是好汉,施瓦辛格照样可以当州长,时势造英雄。不过,贵族在文化精神上那份优越的气质并不是人人都能承袭得自然而流畅的,于是,模仿成了“暴富”们的伎俩,因为举止粗野而被人看到出身背景的破绽,那是丢份子的事儿。
社会新贵们什么都有了,惟独需要人们把自己当做原先的等级贵族看待,然而,这谈何容易?在真正的贵族们接受贵族系统教育的年令,新贵们还在乡间小道上唱着山歌溜达,或者正殚思极虑地忙着敛财,等到有了钱的这一天终于盼来的时候,该愁的是自己的腔调怎么看也不对头。在革心洗面的决心下定以后,这些在欧洲工业革命的前奏中诞生的爆发户,还有从山野村夫熬到乡绅的后代们,仗着自己有钱有势,第一个行动就是赶紧把儿女们送进城市的大学里,接受走向名副其实贵族的行程教育。同时急不可待地让孩子们穿上标榜贵族身份的紧身上衣,且非上等丝质面料缝制不可,俨然以正牌贵族绅士而自居的仿造充满了令人敬佩的执着。
中产阶级们打着“向上流社会看齐”的旗帜,终于走近并逐渐参与了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在此期间,建树斐然的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为土豪乡绅们实现梦寐以求的憧憬着实地助了一臂之力。
十四世纪末至十五世纪初,欧洲的那一场政治、经济、文化和思想意识的伟大变革,在人类历史上成为永远的华彩乐章。文艺复兴运动中,一大批出自于中产阶级的艺术家毫无顾忌地张扬了自己的思想,他们向往美好和平的生活,赞颂爱情,反叛封建桎梏,鄙视邪恶,把自己飞扬的思绪融入了众多绘画、雕塑、诗歌、歌剧等艺术作品中,他们的艺术才情征服了原本高高昂起头颅的贵族们,并且影响了这个阶层固有的意识乃至生活方式。以英国贵族为代表的这一群体,与新贵们开始了对话。相异的社会价值观竟然可以在一个话题下悄然融会。
交融与渗透不言胜负,“贵族精神”始终作为典范与准则回荡在人们生活行为和思想的上空,中产阶级们尤为把它奉作跃进的目标动力。新贵们沾沾自喜,总算摆脱了土里叭叽或者小家子气的社会领地,得意忘形之际,鞋底残留的泥土带着田园气息没有顾虑地闯进了宫廷的大门。朴实的民间文化和生活方式大大咧咧,酣畅尽兴,流露着中产阶级的勤奋和执着,向来保守、固执的贵族们无法拒绝新鲜的魅力,其中包括亲近大自然的户外运动——小小的高尔夫球。
高尔夫运动由“下里巴人”的玩意儿变成了“阳春白雪”架势,贵族们的功劳也是不能抹杀的。球场的礼仪充满了“绅士风范”,对球员的礼仪要求几乎全部是“义务”性质的,而并非是“权利”——
击球前确认不会危及他人安全;有人进入击球过程,任何人不得走动、说话、站在球和球洞附近;为了别人的利益,不得延误时间;修复沙坑内的痕迹;修复球痕和钉鞋造成的损伤;修复挥杆削起的草皮,……
高尔夫球场彻底安宁,肃然神圣,高尔夫运动的人为意义比宪法还精神。几百年来,从没听说过有人敢想去修改它,尽管它基本不著一字。
我被震撼的,也许仅此。
回过头来看看我所知道的球场景象,一言难尽。
以赢利为目的,是今天所有球场与球员的共同愿景。球场要生存,赚钱当然是必须的;会员证要升值,赛过存银行,也无可厚非。至于消遣娱乐和运动目的已经变得无足轻重,球场上的赌博是公开的秘密;国家首脑们借助球场聚会,可以免去森严壁垒的警力和讨厌的陪同官员,也无非是谈政治交易,偌大的球场少有“隔墙有耳”的担忧。在这些意义上说,高尔夫礼仪的“贵族风范”之伟岸,在顷刻间倒塌,变得虚伪和一文不值。
更有人甚至戏称高尔夫为“绿色毒品”。
再看看今天“新贵”们球场上的表现,更开眼界。
发球台上丝绒一般草皮的伤痕累累足以说明了一切。他们中大部分人不屑一顾的心态还不及当年乡绅后代的要求进步,自己打不好球,迁怒与球童的不上台面的事儿,实在有违自己刚刚获得不久的身份;球场上拿腔拿调的“拗造型”少不了他们,那故作的绞劲神情叫人禁不住发笑;要论高尔夫的知识和球艺不敢恭维片刻。倘若你有机会,只要看到一次真正优秀的职业选手击球的状态就足够了,一种具有雕塑感的美,洋溢在大自然里,让你从心里获得享受,并且难以忘怀。
我们现在的球场上,远远望去,仿佛有人挥舞的仅仅是意志,可以无视天地间任何障碍。
……
高尔夫究竟怎么了?
这并非不知底细的人们冒出酸气的感慨,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民间的东西总是兴于地头,毁于庙堂。中国的高尔夫也难逃此劫?我说不清。
我不知道现在的国外高尔夫球场和球员是否如此掉价,估计即使有,也不至于这般赤裸裸,明智的人们已经没有兴趣重复文明丢失的话题了。
无论什么时代,由远古到现在;无论什么民族,由最原始的而至最文明的,都无不有这份泯没,如果意识到危机,肯定仍然是一个优秀的民族,要是悠然如故,那就惨了。
高尔夫球场景色迷人,能够消受它的人群毕竟凤毛麟角,假如哪一天变成了藏污纳垢之地,还不如当初的种粮栽菜,虽然守于蒙昧,还是干净些。被赶出自己家园的农民们,如今不一定有资格回到曾经耕作的土地上为富人们服务,我们无法想象他们的心情。
海涅根啤酒,帝皇拿破仑,人头马,12年的苏格兰威士忌,还有三A皮鞋,永远不会与大众结缘,从屏幕上看到卡萨布兰卡的帆影,听着纽卡斯尔的鸽哨,心里倒还舒坦。纯美永远不会错误。
心理等级上暴露出的虚荣、自大、粗俗和缺少品位,是美的反动,反而会被一无所有的人下意识地看不起。假使现在球场上的某些人扮酷起三十年代球员的昨日黄花——穿白色亚麻布绑腿灯笼裤,镀铬的鸡尾酒摇晃器,白色滚边马甲,可是骨子里还是势利的乡绅。几乎处处可以发现等级排列。
我对高尔夫开始不敬了。
或许它本来就不清白?或许它被人强暴?或许……
一篇与今天的话题毫无牵连的文章似乎萌发了我的不羁——
……什么狗屁不通的“工业化”,“文化殖民主义”,“全球化”,“后现代进程”——是我们自己,太不努力,太马马虎虎,太麻木不仁。
哀莫大于死!希望我们不再:
心机一转,得失细故已无处可寻。
清白的高尔夫,你可安否?




